在国家哀悼日，仍然无心写诗，但却读了一些诗。有许多诗令我感动，令我感动的诗，从伊剑的这首诗开始：《妈妈，这次，我跑的慢了》。 [妈妈，这次，我跑的慢了] ——纪念为救同學被埋废墟身亡的12岁藏族女孩鄒雯 伊剑 妈妈这次我跑的慢了 妈妈，这次我拉着同学一起跑 我跑在最后面，我是班长，我是大队长 我们倒下的时候，全世界都倒了 妈妈，我希望以后开运动会 改变规则，像我们一样，搀扶前进 妈妈，我知道你悲痛欲绝，你恨不得 改变一切平时对我的教导 妈妈，你和正直的爸爸仍将一辈子 以我为念，我希望也以我为荣 女儿走的匆忙，如果可以，我将 用我绚烂的笔，在天堂为同学描绘画卷 我们伟大的祖国，我们伟大的人民 我们可爱坚固的家园，我们坚固可爱的校园 妈妈，女儿此刻也泪如雨下 一个瞬间，我们已身处隔世 妈妈，灾难我们已经经过 你们要保重，这是女儿最后的祝福 写在全国哀悼日 后记： 鄒雯（鄒，音同邹），映秀小学五年級一班班長和学校少先队大队長。 学习成绩一直是年级第一名，字写得好， 作文经常被老师当范文在班上诵读，班里的黑板报也是她主持办的。 可以说她是德智体全面发展，她自学绘画和音乐，最爱好体育。 4月底她代表学校去汶川县城参加运动会，100米和200米都拿了第五名。 "女儿从小就身体好，跑得快，這也是鄒丁夫婦一直坚信女儿会及时逃生的原因。 小鄒雯曾经要求过父母给她转学到都江堰，因为她发现学校教室墙壁有裂缝， 但因经济原因，父母没能同意，她也没责怪父母，在映秀小学愉快读书。 [白烟过后，教学楼一片废墟] 北川中学初二3班/杨红 幸福正伴着我们在教室中随书声飘荡 美丽的梦随着一声巨响消失在瓦砾中 一声声撕心裂肺的痛哭 在空旷凄惨的校园中回荡 漫无人际的小路上静静的睡着 无数不能安详的人们 无数的灵魂在自然的选择中被淘汰 支离破碎地身躯在烈火中灰飞烟灭 灵魂啊 你离去后去到何方 你不安灵魂在白烟中飘荡 聆听你的声音 你仿佛远去 细看你的脚步 你又近在眼旁 理解你的不安 让你在幸福中死亡 关心你的一切 让你微笑着升上天堂 美丽的天使在敞亮的大殿前 迎接你 亲切的问候 —— 你可安详？ 幸福的你在天堂中飘荡 一对洁白的翅膀带你飞翔！ 你成了人们信赖的天使 但你心底并不安稳 你会感到委屈 地上的人们默默地为 你们祝福 幸福感觉伴着你永远地 离去 安详吧！你们洁白的灵魂 我们同时在幸福中生活 不过是形色的不同而已 现在的你们 不再担心 也不再受累 飞翔吧 伴着破旧的瓦砾的形色离开吧 静静地睡着的不安详的人们 [妈我走了] ——献给在灾难中失去孩子的母亲 (聚源中学、北川中学整班整班的被埋了） 杞人 妈我走了来不及说再见了 我要到一个遥远的地方去了 一个从没有去过的 离家很远很远的地方 一路上我看见有许多人 许多陌生的人伸出许多双 大小不一的手 可我够不着它们 我想它们一定很温暖 妈有空替我说声谢谢 妈您得告诉咱爸 我真的没拿过他的钱 我没撒谎 他还打了我 现在他是不是很难过 永远没机会说:"对不起了孩子" 妈您得告诉咱爸 就说我原谅他了 妈把我的新书包给妹妹吧 她早就想和我换了 可我一直没答应 如今在这里 也许不用考试了吧 妈您就把新书包给妹妹吧 要她替哥哥好好孝顺父母 妈这里很安静 我和同学们都不敢说话了 也不敢做小动作 即使老师不在现场 如果还有时间 我会把漏做的作业都补上 把做错的题全部订正了 妈不骗你这一次我是认真的 妈在这里我见到爷爷了 他三年前就搬来了 他说我又长高了许多 是的，这些天我又长大了 以前都是我不好 多想再来一次 妈，快看啊天边那一颗走远的星 那是我不肯合上的眼睛 [孩子快抓紧妈妈的手] -------为汶川地震死去的孩子们而作 -------作者不详 孩子快 抓紧妈妈的手 去天堂的路 太黑了 妈妈怕你 碰了头 快 抓紧妈妈的手 让妈妈陪你走 妈妈 怕 天堂的路 太黑 我看不见你的手 自从 倒塌的墙 把阳光夺走 我再也看不见 你柔情的眸 孩子 你走吧 前面的路 再也没有忧愁 没有读不完的课本 和爸爸的拳头 你要记住 我和爸爸的摸样 来生还要一起走 妈妈 别担忧 天堂的路有些挤 有很多同学朋友 我们说 不哭 哪一个人的妈妈都是我们的妈妈 哪一个孩子都是妈妈的孩子 没有我的日子 你把爱给活的孩子吧 妈妈 你别哭 泪光照亮不了 我们的路 让我们自己 慢慢的走 妈妈 我会记住你和爸爸的模样 记住我们的约定 来生一起走 [孩子，我要我们在一起] —— 一个地震报道小组成员的感动 这是5月16日晚拍摄的四川省绵竹市汉旺镇东汽中学发掘现场的一幕――一名死难学生手里紧紧攥着一支笔。 浦奕安 这是2008年5月12日下午14：28分的汶川 轰然的瞬间 地动人摇，万千生命悬系一际 这是同一时刻的北京西城区宣武门西大街 微微的眩晕感 几位女同事错觉自己缺少睡眠 但是，这一刻 已经写下数不清的悲哀与恸哭 汇集凝聚在神州大地 凝聚进我们旋即忙碌的工作平面里 发稿 发稿 还是发稿 汶川地震报道小组应急而生 专题 专题 第一个专题诞生 我们领先了所有的新闻网站 却无法颠覆那一毁灭性的时刻 孩子！孩子们呢？ 他们的老师张开双臂 他们的妈妈俯下身子 宝贝，我爱你 手机屏幕最后的话语温暖满溢 却升高不了母亲渐渐冷去的体温 写吧 写吧 写吧 无数动人的故事化作倾盆泪雨 不哭 不哭 不哭 “我要去汶川 哪怕有生命危险 这是记者的天职” 一个共同的声音响彻报道小组 再冷静的文笔 此刻无法置身事外 再危险的地方 有我的同事存在 不仅仅是新闻工作者 平日里毫不相干的人们 也聚集到了汶川 心往一处使 爱在一起聚 可能上一个钟点你还在和邻居挑鼻子竖眼 危机时 你却把生的希望留给了他家孩子 废墟中 人性的光辉随处凸显 无法说再多 甚至一时找不到文学的表达 不怕落俗地再言一句 天佑中华 孩子，我要我们在一起 不抛弃 不放弃 2008年5月17日夜汶川地震126小时后匆匆。截至此时，地震造成四川等地28881人遇难，198347人因灾受伤。 [中国人，是我] 美国/程宝林 我是中国人！这个简单的句子 在今天这样的时刻 包含了语法的三大要素 主语：“我” 动词：“是” 宾语：“中国人” 北川中学的语文老师 聚源中学的语文老师 可以将这个句子 讲解得清清楚楚 但他们已无法再讲 在瓦砾下，他们用身体 护住自己的学生 中国人是我！这个句子颠倒 也符合语法，却不那么地道 像是出自学汉语的外国人之口 但它更为自豪，口气狂放 当废墟里抬出 和我儿子年龄相仿的孩子 总有泪水涌出眼眶 我好想找个地方，嚎啕大哭 那些在场的中国人，谁比你们更棒！ 那片受难的土地 曾有养育我妻子的街巷 曾有孕育我儿子的婚床 我的青春 我的理想 当她天崩地裂的时候 我不在那里 我的院子里鸟语花香 2008年5月15日 《揪心》 湖北/天鹿 谁比 四川的同胞 更揪心 谁就是中华伟大的 儿女 没有人在乎这个问题 大家都在关注余震 关注灾情 关注死亡数据 那年的唐山 也是这样悲伤 有人至今还在饮泣 活过来的人 一生都没有干脆地笑过 那些不幸的人 干干脆脆地死去 我说亲人啊 幸好你们生在川外 幸好我想到了一场地震 我站在遥远的地方 无能为力 2008-5-13／22:53:58 《与末日无关的死》 湖北/天鹿 也许世界 真有末日 但与汶川的地震 究竟什么关系 没有一个真正的明白人 这世界一直朝前走 远古的神站在起点 满含怜悯地盯视 使人类的背脊发麻 恐惧躲在地震后面 偷袭我们 看活人也如死人一样 可是汶川 死了很多人 却不是死城 那些努力走动的焦急 混进泥土的肉体 这是枉死的 与末日无关的死 汶川的天空往上升 汶川的义人们 一步一回头 《孩子的敬礼》 湖北/天鹿 还好 那孩子的右手 没有骨折 他自觉在废墟的启发下 酝酿一个特别的敬礼 子弟兵挖出他的 肉体 和感恩 挖出更多残缺的四肢 这孩子 本没有代表谁的意思 正如我们每个人 仅仅只是侥幸地 活着 《表情》 所有表情 都属于人类 被灾难扭曲的脸 悲痛和惊惧的 绝望和愤怒的 不依不饶的挣扎以及平静 从废墟里掏出来卑微和高贵 救灾的特警战士 目睹了生命之轻 和蚁力之微 2008-5-16／10时5分33秒 《只是》 （外一首） 军人/陆陈蔚 孩子们只是身上有泥巴 孩子们闭上眼睛 像只是睡了 孩子们还戴着红领巾 挖出了这么多的孩子 像一窝小猫 现在静静卧于断墙旁 我只是看着照片 我只是捐了少量款 我只是为你们念经 我只是泪落如雨 明天我要去献血 而热血对你们已无用 我只是独自在家狼嚎一声 忽然又怕人听见 《安慰》 家也成为恐惧，会好的 唐山大地震，那时我还小 就担心大地不知什么时候什么地点又震 后来就忘了 一直忘到现在才重新慌张 这次震在四川，四川离湖北近 震感使我们觉出生死无常，家人更亲近 而且国家也像在更加团结 总理像当年的周总理了 所以家国破碎一次就更稳固一次 心灵坍塌一块也会自动补上 以及遗忘万能 大地又不吭不哈，老实人啊 我们又把它叫做肥乳的母亲 《一切好像都静了》 北京 /安琪 论坛重新开了页面，争吵、谩骂转到后台 没有人有心思掀开旧帖的帷幕 探个一二—— 一场恐怖的灾难已经发生 地震了，楼倒了 整个县城夷为平地 一万人死亡 六万人失踪并且伤亡人数还在增加 发生于瞬间的死 镇住了我们 哭声在隔壁 电话声在洗手间，一样的四川口音 惊响于全国 人口大省四川，多少人分布四处如今怀着 紧张的牵挂，证实着 死，或不死的消息 一大早我发出若干短信 询问我在川的朋友：你们可好？ 回答惨淡：我们还好，可是川西北 惨不忍睹。 惨不忍睹，2008，先是百年不遇的大雪在除夕 再是列车出轨、碰撞 公交车爆炸 然后手口足病 然后地震！ 惨不忍睹，中国，你怎么啦？ 火炬手终于漫游完世界 回到中国。终于一天天临近北京 从倒计时365天的狂欢 到倒计时87天的此刻 中国，快把这悲欣交集的奥运办了 我们好好发展 安心壮大 我们不要这些面子工程 不要劳民伤财 不要腐败 不要头痛医头脚痛医脚 不要让每一颗 热爱中国的心因焦虑 期待，而沉痛。 一切都好像静了 中国，哪怕我对你有无数抱怨 我也只能在你的土地上 终结。 2008/5/13 《哀悼日》 河南/魔头贝贝 众生旅馆。 牙齿嚼着 米面肉蛋菜。 为了头颅 频频进入前面的空洞，空气连续向后分开。 现在他们的嘴唇是安静的。为了配合 僵硬的声带。 黎明展示傍晚的颜色。 穿过交错的走廊 成群的孤独从相反的方向碰撞出幽暗的火花。 松弛的手攥着渴望的东西。 跌落后 又弹回掌心的东西。 再也不可能了：撒尿的声音：往杯子里 倒水的声音。 总比闪电来得慢些：雷的声音。 当你痛哭，我早已闭上眼睛。 2008.5.20.凌晨5点.汶川地震第9天 [亲爱的月亮] ——为纪念5.12大地震而作 陶杰 亲爱的月亮，你曾经 趴在窗户上窥视少女们美丽的乳房 窥视她们日记里的小秘密 孩子们调皮地举起小鸡鸡，朝你撒尿 一些手远远地指过你 却来不及抓稳一颗糖。一些手 在月光下忧伤地握别 来不及再见 母亲来不及喂饱婴儿 婴儿来不及学喊妈妈 喊妈妈的人来不及等妈妈赶到 一首诗来不及写完 亲爱的月亮，来不及啊 来不及说废墟，转眼就成废墟 来不及害怕死亡，死亡即成事实 亲爱的月亮，今晚 你像往常一样照耀着我的祖国 就像照耀那些少女，那些小鸡鸡，那些手 那些母亲和婴儿 你同样慈祥地，照耀着 这片掩埋了他们的 废墟 2008年5月20日 [这是１４时２８分的祖国] ——献给所有在汶川大地震中不幸遇难的人们 韩宗宝 这是１４时２８分的祖国 巨大的人群在拥挤的广场上沉默 这是１４时２８分的祖国 汽笛和防空的警报声 轰鸣着我们脆弱的耳膜 这是１４时２８分的祖国 向日葵般明亮的头颅无声地垂下了千万亿万颗 这是１４时２８分的祖国 黄河无声 长城无语 是谁在以哭当歌 这是１４时２８分的祖国 我们如何才能表达出我们内心深切的难过 这是１４时２８分的祖国 我们又一次感觉到了8级地震那剧烈的冲击波 这是１４时２８分的祖国 美丽的山河到处都是凝重的黑色 这是１４时２８分的祖国 一位年轻的汶川妈妈捂住孩子的嘴不让他喊饿 这是１４时２８分的祖国 她该如何向世界说出她的汶川发生了什么 这是１４时２８分的祖国 胸口的疼痛为何在我们身体里来回不停地穿梭 这是１４时２８分的祖国 三分钟的哀悼 是漫长而难熬的折磨 是什么一再地把我们破碎的心 狠狠撕扯 孩子啊 我多么想 把你换成是我 这是１４时２８分的祖国 那片化为废墟的土地上埋藏着数不清的罹难者 这是１４时２８分的祖国 是什么在把我们的心 紧紧地堵着 这是１４时２８分的祖国 庄严的五星红旗 在三分之二的高度上呜咽 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土地上的每一个人 都肃然而立 泪眼婆娑 这是１４时２８分的祖国 遇难者啊 你的母亲对你是多么的痛惜和不舍 这是１４时２８分的祖国 所有的中国人 将永远铭记 这悲恸欲绝的一刻 2008.5.19匆 [孩子，请从废墟里出来] 水晶钥匙 两队书包整整齐齐排列在废墟旁 等待着它们的主人出现 小朋友们，天快黑了 大地不时摇晃，还下着冷雨 你们的父母该有多么担心 我知道你们躲在废墟里 难道你们觉得废墟里最安全？ 倒塌下来的，再也不用担心倒塌 你们是这样想的吗？是吗？ 孩子，请从废墟里出来，出来 即使没有父母，我们也会接你回家 待在里面没有吃的，你们会饿 没有喝的你们会渴 黑灯瞎火你们会怕更不能读书 你们东一个西一个出来也行 排着队唱着歌出来也行 不然我要拉开书包，一一喊你们的名字了 《瓦砾中的中国》 汤养宗 2008年5月12日14时28分04秒，中国一震 我的祖国被压在自己的瓦砾中 许多花朵突然被白云带走，天开始下雨 手机上留下临死的母亲给怀中婴儿的短信： “亲爱的宝贝，你要是活着 一定要记住，妈妈爱你。” 另一位父亲大声喊叫着：“儿子，要挺住——” 而自己，顷刻被掩埋在废墟中 太多没有名字的人，已经来不及说出最后一句话 大地深处挖出世界上最美丽的乳房 乳头上还吮吸着一个婴孩鲜活的小嘴 婴孩哭了，当人们掰开他紧贴的胸脯 我的祖国哭了！地球，你为什么 不再象这位裸露的母亲？ 十万大军在集结号中冲向这道血淋淋的伤口 六千米高空，有人在紧急降落 象天上的雨水，扑向熊熊火焰 共和国的总理与共和国的胸口一起在流血 他扶住一个痛失双亲的女孩： “孩子，你不要哭，我们都是你的亲人……” 是的，他们都走了，但我们还在，尽管我们 还来不及一一说清：你的痛，我的痛 中国正在从瓦砾中爬起来，中国的手 正在相互掺扶，一个士兵已经跪下来哭喊： “求求你们，让我再去救一个孩子！” 正是这声音在告诉天空：“世界， 你没有理由为我哭泣！为我的祖国哭泣！” 瓦砾中的中国正在站起来，她依然是一道巍峨的风景线 她对所有死去和活着的 儿女说：“一定要记住，妈妈爱你 我们有一个永不会塌陷的家，名字叫中国！” （2008-5-18早晨哽中急就） 《请你来爱我》（外二首） 大连/苏浅 我已睁不开眼睛。世界很静。 我已推不开阴暗的窗子，即使握住你的手 我等待的 已不再需要经过很多年 这是最后的时候 亲人，如果还有什么我不曾爱过，请你去爱 请你爱一切就像我在爱 请你来爱我，就是—— 请你好好活着 要坚持走路，忘了脚上的伤口 要继续呼喊，忘了喉咙里的尘土 一直到光明与温暖重新把生命覆盖 一直到路的尽头—— 我不曾移动过的悬崖，成为你最后登上的峰顶 2008．05．17 《亲爱的家园》 更多的房子变成墓穴。 雨水。空洞的眼窝。上帝！你所给予的河流 ——是为了我们哭干的眼泪么？ 像你曾经给予的那样——干涸的河床 也曾让我们梦见大海 而又是怎样的夜晚在哭泣中歌唱——因为一支玫瑰 我们已经用掉一生的爱情 如今却只剩下发白的太阳在头上 ——山河破碎。亲人离散。五月，没有温暖的房子 只为悼念而存在 请仍然和我们在一起吧 蜡烛会点燃。火焰会像鸽子飞翔。地上的血 会再催生花朵 请让我们相信，如果谁仍然站在这儿，谁就得到 2008．05．17 [失语五月：我是小拇指] 烟台/李海鹰 妈妈，你说我是您一辈子的欣喜 那一年我呱呱坠地 爸爸，您那天觉得自己了不起 做了爸爸，还让爷爷奶奶欢天喜地 我喜欢吮自己的手指，因为每一只都很甜蜜 爸爸是拇指，妈妈是无名指 我长牙、学说话，学走路，一天天长力气 像小草和鲜花，一年年春回大地 我有好福气，每天无忧无虑 爸爸打天下，妈妈在家栽种田地 上学了，我揣着梦想坐在教室里 老师教会我什么是脚踏实地 那一天我进了这所著名的中学 亲人们都说：一块石头落了地 我处天府之国，我禀赋优异 雏鹰破壳，鱼翔浅底，我很快就能顶天立地 忽然晴天一声霹雳，大地分崩离析 呵大地，我的皈依，竟然不能相信你 开花的五月永远失语，妈妈，我听不到你 妈妈，这是不是最远的抛弃 不，天堂太远，我害怕距离 举起手来，我看见手指们还在一起 爸爸是拇指，爷爷是食指 ，奶奶是中指 妈妈您是无名指，紧紧跟着您的小拇指，那就是我自己 [废墟中的眼睛] ——四川大地震祭 孙慧峰 断垣残壁。断肢残臂。 尸骸。撕心裂肺的哭泣。 荒野、兽类和人类同声哀泣。 无边的废墟将活者的眼窝堵塞—— 逼真的图片、清晰的影像、惨烈的声音 满目创伤和死亡，倾颓的建筑 流血的身躯……有什么样的比喻 可以托得起这些巨大的灾难？ 心在震颤，诗歌技巧失效，运用语言手法可耻。 远在万里之外，没有瓦砾打在我的头上 没有黑暗和眩晕，拷打我的肉体。 但是血脉相连，我仍剧痛盖顶！ 许多学校整个消失，一个孩子都没有能出来， 那一排排密密麻麻蓝色塑料袋装裹的小小尸体，像海—— “爸爸妈妈早点来接我” 一挥就成永别。她那稀薄柔软的小辫上 布满了坚实无情的水泥。 头发蓬乱。衣衫褴褛。幸存者无光的眼神，呆滞的面孔。 那些罹难人 来不及道一声“再见”，就凝固了双眼…… “此刻有谁在世上某处死 无缘无故在世上死 望着我？”（里尔克） 从一个黑色一刻起，多少眼睛每日在荧屏前守候？ 这些眼睛又看到多少废墟下凝固的眼睛？ 那些凝固的眼睛是他人的眼睛， 定格在废墟中的眼睛，是你的，是我的，是全人类的眼睛！ 它们在直视，它们也曾经闪烁、流转、期盼、生动 而现在，在恐惧、焦虑、痛楚、绝望之后 它们黯淡了、熄灭…… 什么是爱？什么是悲悯？ 当锐利的天灾之簇击落鲜活的生命，所有言辞 都无法涵盖人性的大慈悲—— 巨砾下，母亲抱着正在哺乳的婴孩灰烬中窒息 废墟外，母亲把一个个去了天国的孩子 用红布仔细包起…… 面对这样的场景，使用任何一句雕饰精美的诗句都是大罪！ 一直想写一首献给地震灾区的诗 但怎么写，都觉得是一种孱弱和矫情 亡灵的沉寂和生还者的呻吟在雨中摇曳 在触目惊心的灾难面前 一切语言表达，无不蜻蜓点水，苍白而无力！ 我失语。失语！失语……在每一时刻里 失语于那些血，那些扭曲、狼藉的钢筋、瓦砾…… 生者身上没有废墟，但生者眼里有废墟在堆积。 惨不忍睹。撕心裂肺。 我失语于，生死场上，尖利的瓦砾，狰狞的黑暗， 鲜活的生命瞬间埋于断垣残壁…… 大悲怆！那些瓦砾中 永远不能闭上的眼睛…… 昨天他伸出的手，今天已经缩不回去…… 每一个生命的永逝，永不可弥补。 大悲怆！“孩子抓住我的手，天堂的路上你就不会害怕！” “妈妈，我不害怕，天堂的路上很拥挤......” [无题] 成都/举人家的书童 预制板骨折了。痛苦在体内伸出一只手呼救，时断时续 嘶哑地，焦急地，中年男人询问 “张思彦？！”。另一个女人则略带哭音：“你是蒋林？” 旁边，五排肉身躺着，饱经辛酸，棉被紧裹。他们 就像被自己屠宰过的猪羊。在操场，中医院大楼的草坪 更远的汽轮机厂的坝子，更多的他们的脸色 呈现出废墟的瓦灰和暗青。找不到回来的老路了 伤口的血腥味仿佛中阴身穿壁而过 雨淋着这场疾病，给予点缀。刹那间，他们或许还能记得 大地震动，摇晃如船，取走这么多命后，始终百毒不侵 [忧心忡忡的死亡] 辽宁/桑克 你是好人还是坏人，重要么？ 平时是重要的，而今你只是一条命。 你死了，我伤心。你伤了，我伤心。 你的名字叫什么？你的房子塌了么？ 我不想现在就怪那些盖房子的人， 我不想现在就怪那些说怪话的人。 我只为你的死伤心，为你的伤，为你的血。 那么多的死人，三十二年前的，二十九年前的。 或者矿难，或者非典，或者车祸， 大小不一的原因，这样或者那样。 一代又一代的人死去，一代又一代的屈辱死去。 晓华说：太惨了太惨了。他就在你的身边。 黄刚奔赴崇山峻岭。他将收养你留下的孤儿。 你的身份，你的年纪，你的性别， 重要么？平时是重要的，而今你只是一条命。 与鸡一样的命，与树或者草一样的命， 与熊猫或者德阳一样的命。 你在瓦砾之下呼吸么？夜色是那么的深， 你饿么？渴么？你的伤口还在滴血么？ 你的身边，同事或者同学还活着么？ 余震厉害么？倾斜的房梁能撑住么？ 我睡不着觉，我吃不下饭， 眼睛肿成了烂桃。我为你祷告。 求所有的罪降临我的身体，求主的惩诫 到此为止，求义人经受严厉的考验。 坚决做一个好人，做一个善良的人。 现在不说这些了，救人要紧。 现在不说这些了，你要挺住，救你的人来了。 穿制服的人，穿便衣的人，妇女，老人， 两手抠烂的中学生。我想去采访， 或者搬掉你身上那块沉重的碎砖或者钢筋。 不让我去，我就不去。不去给你添乱。 我彻夜为你祷告，读《约伯记》或者《诗篇》。 2008.5.15.15:13 《我的孩子》 ——痛念四川地震受难的孩子 深圳/旧海棠 我的孩子起来吧起来 去操场，去追逐，去共同争抢一只足球 不要玩花哨的假动作，踢进球的人才是最后的英雄 我的孩子我在叫你 你这是怎么啦，满脸的灰尘 手上没有一点力气 你的胸膛还在小幅度地起伏 你不会说话了，软得像烤箱里的大白兔糖 你这是怎么啦？ 我的孩子我在叫你 你可知道我在叫你？你不答应 像一场地震后从废墟里挖出来的孩子 我的孩子起来吧起来 用你的小手挖开水泥钢筋 挖出一条隧道往外爬，你要努力的爬啊 没力气了咬着牙也要爬，只有这样 你才能再和同学们去操场，去追逐，去共同争抢一只足球 只有这样你才能玩花哨的假动作 让围观的人为你喝彩 只有这样你才能再见到你的老师 你的爸爸妈妈你的爷爷奶奶 你的亲人 我的孩子我在叫你 你可知道我在叫你？ 我的孩子我在叫你 你就在附近，你快出来 这个时候不应该捉迷藏 你不出声，你在哪里？ 我的孩子地震时你在哪里？ 楼房压住了你的身躯是吗？ 还是不过是老鼠挡在了你的门口？ 你在的地方是不是很小空气越来越稀薄 使你无法呼吸，你呼叫不出 我的孩子你呼叫了吗 还是呼救无门，听到的只是自己的声音 我的孩子 你满脸灰尘你不会说话你不会站立 是的你不会站立我甚至要猜测你连唐诗也不会背了 你满脸灰尘你不会说话你不会站立 我猜测你连“关关雎鸠，在河之州。”都不会背了 你若不睁开眼睛你就永远不知道这句古诗的意思 可是啊，世上还有更多的知识你还都没有掌握 你怎能不睁开你那双清澈纯真渴望知识的眼睛？ 你被压在地震倒塌的房屋下面 你的身旁是已经死去的同学们 你们手拉着手，你们抱在一起 你们还小还不知道关于灾难到来如果逃生的本领 你们抱在一起，你们是可爱的 拥抱就是相亲相爱 你们死去了 在经过了一场漫长的恐惧和疼痛之后你们死去了 死去后你们都去哪里？ 是不是死去后就再没有了恐惧和疼痛？ 我的孩子 我不知道你们死去后能去哪里但我相信 你们去的地方一定是个和平安全的世界 你们手拉着手肩并着肩你们唱着并不着调的歌儿向前走 迎接你们的将是个美仑美幻的世界 那里有美丽的楼房美丽的校园 那里有和蔼的老师亲切的校长 那里有热情的邻里辛勤的邮递员 但不管多么美好你们要按时上学 按时吃饭按时换内衣 按时睡觉按时回家 另外，你们还要做到饭前便后勤洗手 2008.05. [母子] 陈让 画面正闪现 生的讯息和孩子的稚气。 人生的道路有时也如北川山上 林木的枝丫，轻易被折断。 寂静道路中央， 母亲们继续忙碌，牵帐篷的一角， 牢固帐篷的地钉， 为幸存的人安置容身地。 她们中的一个， 可能永远地失去了 她的父母，她的女儿。 这不仅仅是她的悲伤， 那走出帐篷即昏厥过去的母亲， 风雨打在祖国 和她身上。 当护士清洗孩子头部的伤口， 我听见母亲们的哭泣。 哭泣的声音， 是无畏的人把悲痛体验。 而孩子，是云彩， 亦是向日的小葵， 一转身就可回到光明。 20080519 [哀歌] 南蛮玉 我们挖，用手，用铁楸、用大型挖掘机 我们寻找，用呼喊，用搜救犬，用生命探测仪 我们在废墟外面，我们在摇晃的大地外面 钢筋、水泥、玻璃，噩的结构 噩的结构里掩埋着三分钟的动荡，三分钟的喘息 三分钟的天崩地裂，三分钟的阴阳隔离 我们挖，用泪水，用血，用镜头里万分之一的瞬间 冰冷的数字一直在涨潮，每一张报纸的头条都是黑色的 这些天你一直守着电视机，地图上那些陌生的地名 强烈的震波一直传到了你的心，你的梦境 到天国的道路是多么拥挤啊，亲人们在这里相聚了 同居一城，同居一村的人，到这里来看风景的人…… 我们仍旧在死难者的外面。那些凝固了的回忆 紧握着铅笔的小手，吮吸着乳头的婴儿 做了蛋糕等待孩子放学的母亲 给恋人写的还未发出的短信 一杯午后的清茶……那些疼痛的表情 那些再也无法说话的嘴唇，那些再也无法相握的手 我们挖，直到挖出这暴力的光 这大地的痛 这国难维艰的黑色的下午 我们掩埋，用大地上沾满鲜血的土 我们庆幸，我们每个活着的人都是幸存者 我们纵是在悲伤里也没有失去微笑的能力 2008年5月19日 [为汶川地震写下的] 浙江/潘维 我知道一条必须打通的路叫人道， 我知道汶川的同义词叫灾区， 我甚至比专家们更早的预测到 地震的中心是幸存者， 是那只女孩的小手， 它从瓦砾里伸出， 企图抓住一分一秒； 那只红嫩的、生姜般， 曾翻阅过连环画、捕捉过蜻蜓的小手， 从未得罪过世界， 可为什么要求它来紧紧攥住绝望， 又慢慢松开希望？ 一直以来，我们把大地当作母亲， 可现在有人指认大地为凶手， 我只想问，当死神在汶川暴怒的时候， 这一刻，大地，你在哪里？ 我还想表达，大地，是你带走了汶川， 带走了这么多平凡、世俗的生命。 我知道有一颗良心是慈善， 我还知道坚强的伴侣是脆弱， 今天，那只天使的小手， 点燃了我忽明忽暗的泪眼， 点亮整个中国的美好： 每个人都成了一个红十字会， 捐献着爱与安慰， 祈祷着平安。 2008-5-18昨天在省红十字会做了一天义工，感动。 《国殇：5•12之祭》 余笑忠 我有许多死者掩埋在空气中。 我有一位丧子的母亲，虽然我还活着。 ——［以色列］耶胡达•阿米亥 我知道，你们在悲伤地看着我 我知道，我将化为一缕青烟 在这之间，你们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你们挽起了袖子，你们在碎石、瓦砾、风雨、黑暗与光明之间奔突 你们是人子、是人父人母 是士兵、是医生和护士、是火炬手，操着不同的口音 你们挖出我，抱着我，呼喊我，用洁白的床单盖着我 所有的狗都沦为野狗，所有的鸟都是惊弓之鸟 剩下我，石头一样沉，乱石下的蟾蜍一样黑 剩下我，像顽皮的孩子在震怒的巨人面前，偷偷藏在身后的 一副弹弓 我是瘫倒的校舍，垮塌的路基 我是突然消失的深潭 我是悬湖，我是埋进泥土中的书 我是被母亲紧紧抱住的孩子，在巨大的颤抖中，狠狠地 咬着母亲的胸脯 我是脾气暴躁的丈夫，来不及改口说：亲爱的，你要好好的 我甚至不能作为草木回来了 我空有山水之名 我是火焰吐出的青烟，在风中缠绕，飘散…… 2008.5.16－19 [废墟里的小手] 弥赛亚 现在让我洗干净你 手上的尘灰 趁它们还没有变得僵硬 我看不见你的脸 和你脖子上的红领巾 我永远也不会知道 你长的什么样子 但我知道你的脸蛋永远是柔软的 你的红领巾 像曾经的花儿永远也不会褪色 2008.5.17 [寻找——看温总理救灾照片有感] 乐思蜀 左手拎着一只运动鞋 右手提着一个书包 你在废墟上寻找 它们的主人，你的孩子 如果你喊：孩子，孩子，你在哪？我来接你了 也许孩子就出现了 从废墟里走出来，拍拍身上的尘土 他说只是走楼梯时不小心 跌了一跤 没事没事 你摸摸他的小脑袋 孩子，把书包背上，把鞋子穿好 我们回家吧！ 如果孩子不出现 如果孩子一直不出现 你就会一直喊他 你想他一定会出现的 也许是在多年以后 在一个午后的梦里 他长高了，还长了一对白色的翅膀 他说他不用书包了 那只鞋子，也已经太小 2008.05.16 [另一种抒写] ——致5.12汶川地震所有的幸存者 拾柴 “外面如有声音我会大声呼救 没声音了我会安静下来 我知道你们一定会来救我的 你们不用担心我！” 一次次热播的新闻镜头里 我们看到 从废墟里露出她沾满白灰 年轻的脸 和迎向我们 热切而坚定的目光 每看一次 我就动容一次 信念、智慧 勇气、从容 沉着、理解 22岁的川籍女孩 在被困三天三夜生死攸关的时刻里 用她只能心跳的身体 在废墟中 艰难而完整地 抒写着生命的一行行品质 [国殇之际] 广州/钟硕 白衣红衣绿衣满山遍野 战士满身盐晶，跪下大哭：求求你们 求求你们让我再去救一个 我还能再救一个； 国殇之际天旋地转，孩子，是什么让你痛？ 国殇之际罡风拂面，母亲，是什么让你泣不成声？ 老师的遗体，在13日22时12分从废墟中扒出 他的双臂张开着趴在课桌上，身下有四个学生，他们都活了； “孩子们，快抓紧我的手”，一次次疾呼 救出13名孩子后，她被大梁压住永远离开了我们；瓦砾堆里， 一声声“爸爸，我在这儿，快救我！”可是， 他在别处抢先救出30多条鲜活的生命后，儿子已经停止呼吸。 冰冷的钢筋和水泥块下 雨水无声地淌。嶙峋的石头饱噙泪水 国殇之际大地长满灰烬和阴霾 是谁注定银盔银甲热血汤汤 挑走一个个毁灭性的词语 国殇之际是谁注定以最柔弱的部位完成了大爱的共振 我们同体大悲，懂得感恩与付出。一树的绿叶 都记起温总理的话： 一个很小的问题，乘以13亿，都会变成一个大问题； 一个很大的总量，除以13亿，都会变成一个小数目。 [请默哀] ——汶川5•12大地震祭 扬州/张作梗 请向一条跳麻花舞的道路默哀 请向随之覆向这道路的泥石流默哀 请向被泥石流裹挟的，一朵来不及开放、 就永远沉埋到谷底的小花默哀 ——这小花有一个蒲公英飞翔的梦 一个降落伞尚未打开的愿望 请向这蒲公英的梦和降落伞的愿望默哀 请向一面钟默哀 向那上面凝固的14点28分默哀 大地耗尽了体能，一片漆黑 请向这比永远闭合的嘴唇还沉默的漆黑默哀 只有悬湖像一柄剑被擎到人们头顶 请向这悬湖默哀 请向突然跳起来的河流默哀 这河流突然跳起来，是因为凸起的河床像 一把锥子，顶穿了它清澈的喉咙 请向一座桥默哀—— 它被无端腰斩。那裂隙像时间翻卷的伤口 请向这漏斗一样的伤口默哀 请向倒塌的、半倒塌的残墙断壁默哀 这墙壁的正面有藤萝，背面有挂历 请向藤萝和挂历默哀 请向黧黑的抽油烟机默哀 那油烟曾被我们斥为生活的污垢，但现在 它唤起的，不止是温馨的回忆 还有虽简单，但热乎、可口，准点的晚餐 请向2008年5月12日默哀 此日过后，所有被默哀的事物将不复往昔。 2008-5-15 扬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