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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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9-09 23:53:07
概要:2003年6月4日中午,家住成都市青白江区的李桂芳把三岁的女儿李思怡锁在家中,然后自己去金堂县“找点钱”。她在金堂县红旗超市偷窃两瓶洗发水时被保安抓获。随后被金堂县城郊派出所警察带回派出所。在确认李桂芳 ...
2003年6月4日中午,家住成都市青白江区的李桂芳把三岁的女儿李思怡锁在家中,然后自己去金堂县“找点钱”。她在金堂县红旗超市偷窃两瓶洗发水时被保安抓获。随后被金堂县城郊派出所警察带回派出所。在确认李桂芳吸毒之后,城郊派出所报请金堂县公安局批准,决定依法对李桂芳实施强制戒毒。在此期间,李桂芳曾多次提出其三岁女儿被锁在家中,要求先把女儿安顿好,再接受强制戒毒,但是无人理睬。她曾经跪在地上哭着哀求办案警察解决孩子的问题。在去戒毒所的路上,在她寻死觅活用头连续猛撞押解她的警车车门的情况下,警察终于按照她提供的号码给她的姐姐打了电话,但是电话无人接听,警察也没有再打电话。押解李桂芳的警车两次经过她的家门,但是没有停留。办案警察也没有按规定给李桂芳的家属、单位和居住地派出所送达《强制戒毒通知书》。知道李桂芳被强制戒毒,也知道她的孩子被锁在家里的青白江区团结村派出所也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就这样一个孤零零的小生命被遗忘在房门紧锁的家中。 2003年6月21日晚,十七天后,在李桂芳的家中发现了小女孩的尸体。 李思怡的尸体仰卧在家中卧室门后,穿着红色T恤和绿底带白圆点的小背心,高度腐败的尸体上爬满蛆虫,头骨和颈骨外露,头发散落在地上,她的“胃完全排空,胃壁萎缩”……这曾经是一个活生生的生命——一个三岁的小女孩,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扎着两个羊角辫。在六月的酷暑中,她忍受着饥饿、干渴、黑暗、孤独、恐惧的折磨,还有嗜血的蚊虫的叮咬,在绝望的哭声和永远得不到回应的呼喊中,经历了漫长的煎熬直至死去。“这该是这个世纪里最黑暗的一个瞬间,在那个小小的生命终于脱离了痛苦,飞向天堂的刹那。” 十七天,整整十七天啊,在这个人满为患的世界里陪伴她的只有孤独,在这个霓虹灯照亮的不夜之城里投向她的只有黑暗,在这个酒饱饭足的幸福时代里她却被活活饿死了。 二 李思怡死于警察渎职是一个偶然事件。那么,如果没有这次偶然的灾难,她就能安全地活下去吗? 李思怡没有父亲,甚至没有户口,只有一个吸毒的妈妈。自从姥爷死后,母女俩没有一分钱正当收入。亲戚不收留她,儿童福利院也不收留她。就连每月不到一百元钱的低保,居委会和民政部门也不给她。以维护她的利益为宗旨的共青团和妇联从来没有过问她的事情,无论是生前还是死后。电力公司拒绝给她家供电,在这个21世纪的大都市里,她的夜晚就等于黑暗。她经常忍饥挨饿,小小年纪就学会了隔着窗户的铁栏杆向过往的邻居乞讨。她没有伙伴,经常独自被锁在家里。她没有玩具,只有一个破旧的绒毛熊。她甚至没有留下一张照片。最后,由于警察的渎职,她连在死亡线上苟延残喘的机会也被剥夺了。 在李思怡三年的生命历程中,所有的有责任帮助她的机构和个人都对她的苦难熟视无睹、麻木不仁,而且冷酷无情地拒绝给予援救。不错,李思怡死于警察的冷漠。但是,更可怕的是,这种冷漠无处不在。这种冷浸透了所有机构,浸透了每个人的心。李思怡之死不是偶然的,她或是早死或是晚死,但是必死无疑,而且继续活着也注定是一场悲剧。 为什么我们这个世界如此冷酷?如此冷酷的世界有什么权力存在?这样的世界再繁荣又有什么意义?它怎么能够使人热爱,使人留恋,使人向往? 三 四十岁的人了,见过的苦难够多的了,但是李思怡的惨死和短暂而不幸身世仍使我泪流满面;见过的黑暗也够多的了,但是李思怡所经历的黑暗仍使我怒不可遏。 惩罚正在进行。但是惩罚解决不了问题。无论是公正的还是不公正的,仅有惩罚都是不够的。如何避免李思怡的悲剧再次发生,才是首要的问题。 一个声音告诉我:你应该做点什么!另一个声音告诉我:手头的事已经忙不过来了,不要再自找苦吃了。我想摆脱这个梦魇,按照既定的计划去工作和生活。但是,李思怡使我无法一如既往地工作和生活。我第一次深切地体会到什么叫“煎熬”。 我的女儿也是三岁。每天出门前和女儿吻别的时候,我会想起小思怡;坐在办公桌前,看到贴在墙上的女儿的相片的时候,我会想起小思怡;每天回到家里,女儿欢叫着扑到怀里的时候,我会想起小思怡。而每当想起小思怡的时候,就感到心如刀绞,眼中酸涩。 三岁的小思怡死在门前的一幕始终挥之不去。她要打开门,这是她唯一的生路。门外有什么?门外就是你和我,每一个活着的中国人!三岁的孩子打不开门,我们在外边装聋作哑。终于,门没有打开,小思怡就死在门后。是的,“没有人可以幸免于罪”,“我们就是李思怡的地狱”!“我一生里从没有过这样耻辱和罪恶深重的感觉。我生存的这个种族让自己的最弱小者,遭遇这样的方式死去。” 慢慢地,我明白了,为了能够问心无愧地自称为“人”,为了能够平静地渡过余生,我必须做点什么,否则我将无法面对自己的孩子,无法面对自己的良心,我将永无宁日。 四 此前,我正在做一项由中国扶贫基金会资助的关于城市贫困问题的实证研究。这项研究可谓一波三折。 最初的方案包括一项覆盖5个城市的入户问卷调查,但是“非典”的突然降临使这项工作无法进行,于是我放弃了原来的研究计划。 在第二个研究方案中,我试图用政治经济学方法分析中国的城市贫困和反贫困问题。在9月底,所有的分项研究报告已经全部完成,只待动手撰写总报告。这些分报告涉及贫困的概念;贫困的标准、测量和统计;贫困人口的数量、空间分布、阶层分布和行业分布;反贫困体系的结构、功能、存在的问题以及改进的途径;还有国际比较。 李思怡的遭遇不但啃噬我的道德神经,也使我认识到,在反贫困领域中,最严重的问题也许不是人们惯常关注的“资金不足”、“制度不完善”,而是即使有了钱和制度也不能充分发挥作用。李思怡案就是一个最明显的例子。毫无疑问,她是穷人中最穷的人、弱者中最弱的人。同样毫无疑问的是,她理应得到社会保障体系的援助。但是,确凿无疑的事实是,她没有得到任何援助!更为可怕的是,这些机构并不是不知情,而且这一切发生在长达三年的时间里!为什么穷人的呼声总是那么微弱?为什么弱者的权利总是受到践踏?为什么那些以维护他们的权益为宗旨的机构总是形同虚设?为什么那些赋予他们权利的法律条文总是如同一纸空文?已经死去了多少个李思怡?还有多少个李思怡正挣扎在死亡的边缘?将来还会有多少个李思怡?这些问题纠缠着我,折磨着我,也促使我做出决定,放弃第二个研究方案,再一次另起炉灶,以李思怡案为个案,探究反贫困领域中的“制度失灵”问题。 五 我从7月上旬开始在网上跟踪这一事件,直到10月30日开庭审判。11月10日至15日在成都进行了第一次实地调查。在朋友的帮助下,经过艰苦的努力,走访了李思怡所在社区的家委会、派出所和街道办事处,走访了妇联、共青团、民间公益机构、公安机关、法院和新闻机构。我的直接采访对象包括,李思怡的邻居、家委会主任、政府官员、法官、采访过这一事件的记者,还包括出租车司机、宾馆服务员、商场售货员和航空小姐。出于可以理解的原因,在这里我无法向那些帮助过我的朋友一一致谢,甚至不能提及你们的名字,但是在我的心中将永远深藏一份对你们的感激和怀念。这本书虽然只属了我一个人的名字,但它是我们共同完成的。 在调查、思考和写作过程中,我不断告诫自己,不要让强烈的情绪干扰学术判断。我知道,作为一个人,可以有泪水和怒火,但是作为一个研究者,需要客观、冷静,需要掌握真实准确的资料,按照科学规则进行分析,最终得出逻辑严谨的结论。尽管在整个过程中“主观上”我一直努力地去遵循学术规则,但是我不知道“客观上”我是否达到了它的要求。在这里,我需要提醒读者注意,这本书是在一种强烈的冲动中完成的。 六 围绕李思怡事件,互联网上发表了大量报道、分析、评论和纪念诗文。在这些文字中倾诉的哀伤、流淌的泪水、燃烧的怒火、发出的毒咒,都使我感到安慰,看到希望,在深重的羞耻中捡回一丝作为中国人的骄傲。一位网友写道:“重读这些泪珠滴成的文字,我依然泣不成声!”她建议“把关于这个事件的诗歌收集起来出一本书”,因为它们“出自人的真诚情感,一气呵成,朴实无华,赤心相见,无丝毫杂念”,可以“净化人的心灵,降低人的物欲”。她说每当看到这些“感人肺腑的好文章”,就感到“人间毕竟好人多,主持正义的人多,因为这些诗歌就是一个透明的太阳,它让我看到好人的心灵,看到温暖的光明!”响应这位网友的号召,我把这些文字收集起来作为本书的附录。你可以不看书的正文,但你一定要看这份附录,因为这里充满了温情和正义,汇集了中国最美好的心灵、最真挚的情感、最美丽的文字。遗憾的是,由于无法确定作者的真实姓名,绝大部分文章都没有署名。我希望读到这本书的文章作者,能够告诉我您的姓名,以便再版时能够弥补这一缺憾。 不管是不是自欺欺人,我都不愿意相信我生活在一个冷血世界里,这个世界尽管有那么多的冷酷和黑暗,但是还有星星点点的篝火在燃烧。这份附录就是这些篝火的掠影。只要这些星火能够燎原,就能够驱散寒冷、照亮黑暗,为我们带来一个温暖明亮的世界。我希望,这本书也成为寒夜里的一堆篝火,用它的热和光为这个世界添一分温暖和光明。我也希望,它能够给那些在寒夜里点燃篝火的人们带去一分慰籍,使他们感到自己并不孤单。 2003年12月14日星期日 于北京中关村